蝴　　　蝶

     他，並不是老人。不過剛剛過了二十五歲而已，但已經很顯蒼老了。普通的人們一年一年地過，這個老人，卻像是比別人過多了三倍的時間。他有兩次自殺都失敗了，其中一次是情死。還有三次被關進拘留所，因為犯了思想的罪。雖然折騰到最後一篇文章都賣不出去，可也寫了百來篇小說。但其實，這並不是老人真心以待的工作，不過是消熬時間的辦法罷了。直到此刻，仍在老人那扁平的胸中隱秘地砰砰直跳的，能使老人那乾癟的臉泛上紅暈的，只有——開懷暢飲；一邊癡癡盯著逐步走近的女子一邊做著沒完沒了的幻想——這兩件事。唉，怎麼會想到這兩件事的。

羸弱的胸脯，消瘦的雙頰，這並不是說笑的。老人他，在這一天死了。在老人的全部生涯裏，無法說謊矯飾的只有，生，和死，這兩件事。在死亡要降臨的前一刻，他也還是要說謊的。

老人近來，長臥病榻，那是縱欲玩樂過度而得的病。老人擁有一筆足夠裕過日的財產，但也沒有富有到足以支撐他長期玩樂的地步。老人一點都不懊悔自己就要因此而死了，在他覺得，勉勉強強熬過一日是一日的生活，是不能理解的。

一般人在臨終之前，總要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雙手的手掌，或是眼神潰散呆滯地望著親人的眼。但是這位老人卻久久地閉著雙眼，安靜溫和地躺著。只是偶爾會緊緊地抿起雙瞼，再悄悄地微微顫動著打開眼瞼。據說這麼做的話可以看到蝴蝶。青色的蝶，色的蝶，白色的蝶，黃色的蝶，紫色的蝶，水色的蝶，成千上萬的蝴蝶，瞬時都會來到額前飛舞。他是故意這麼做的。於是方圓十裏都是蝴蝶的雲霞，千萬對翅膀拍打的聲音響亮得就像白晝的牛虻在鳴叫。這是蝴蝶在交戰嗎。翅翼的粉末，折斷的昆蟲的腳，眼珠，觸角，長長的舌頭，像降雨一般落下。

有人問他，想吃什麼東西儘管說。老人回答說，想吃小紅豆粥。老人十八歲時第一次寫小說，描寫的就是一位老人在臨死前喃喃地低聲說著想吃紅豆粥。
　  紅豆粥做好了。把煮熟的甜紅豆撒在稀粥裏，再加入一些食鹽來調味就做成了。這只是一種老人農村家裏普通的食物。他閉著眼，就那樣仰躺著，只吃了兩口，便說，夠了。有人問道：還有什麼想做事的嗎？他淺笑著回答，想出去喝酒玩女人。

    老人那位善良無知，年輕嬌美的妻子，在排排坐的親戚們面前，紅起了臉，但並不是嫉妒。她就那麼握著湯勺，放聲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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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蝴蝶》是《逆行》其中一個小篇。字數不長，但是自從看後我就一直念念不忘。最近也只能做這麼小的東西當作自己的小小安慰了。剛才打著打著覺得眼皮好沉，於是就趴在電腦前睡了起來，臨醒時一直有聲音跟自己說，得起來繼續打呀，那麼短你還打算耽擱多久。結果醒來一看，怎麼完成了。驚奇不已。

太宰治退出馬場

馬場數馬①

昭和四十三年五月，我在三鷹町的『百夜』租了間六鋪席半的房間作為工作室。八十八夜②的午後，文藝春秋的山本君來到我房間和我商量工作上的事情，臨走時從紙袋裏拿出了一本嶄新的刊物交給我。我盯著封面，很長一會回不來神。山本君可能是受不了我發呆的臉。開口解釋説：“這本太宰君的紀念刊物，想説馬場先生會感興趣，就送過來了……”我盯著封面上太宰那英俊的側臉，心頭不禁湧上一股懷念之情。向山本道了謝送他出門之後，我重又拿起這本書。看著封面上賣弄風情的太宰，我忍不住偷偷瞪了他兩眼。

“……雨，仍舊激烈地傾注著。那時發生了這異樣的一幕。在那座往下能看見打撈現場的橋上，站著一位穿著羽織和服的男子。他的頭髮被風撩得淩亂，身材瘦削，眼光銳利。他筆直地站著，高高在上地往下叫喊著：‘汝！勿犯姦淫啊！汝……’這樣淒的咆哮，久久地回蕩在太宰沉下的玉川的水面上。”

看到這篇描敘當時尋找太宰屍體情景時的報導，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文末署名末常卓郎，我知道他是朝日新聞的藝術部長，當時太宰的遺稿《GOOD BYE》正是他負責的。文中的描寫似乎很真實生動，可是當時我在現場並沒有看見他，最重要的是我喊的也並不是這句話。看到這裏，當時的情景異常清晰地浮上我的腦海。

我到現場時，圍觀的人並不多。有熟識的山岸君③，另外還有角川書店的野原一夫氏，新潮社的野平健一氏，築摩書房的石井立氏，還有《Merry Christmas》④的原型林聖子小姐。當時山岸君定定地站著，一言不發地和野平他們對視著，似乎剛結束了一場緊張的對話。那時我剛好走到橋下，看著山岸君年輕的臉上流露出的那股正直真摯的氣息，覺得很是欣慰。後來山岸君在<人間太宰治>裏寫下了當時的這個情景：

我不得不壓制住心中那股強烈的想見太宰最後一面的衝動。為什麼會這麼想見他我自己也並不明白，但是，那時候我無論如何都想看他最後一眼。

    “太宰的遺容是不允許看的。”

不知為什麼，出於我意料的，他們三人（野原、野平、石井）異口同聲地拒絕了我。

“請您不要看吧！”

這語氣像是在説明他們有這個所有權，就好像絕對不允許別人觸碰自己私藏的珍寶似的。大家為什麼是這樣的態度呢，我竟因這這普通的答話而感到震驚。

“為什麼。”我靜靜地開口。

“無論如何，請您不要看！”“不能看的。”

“為什麼我山岸就不能看！”

他們三位年輕人成為了我的敵人。我想，就這樣在這水邊來場格鬥也在所不惜。

      執著著想要見太宰最後一面的山岸君，實在是坦率得讓人禁不住要喜愛他。我不得不想到自己，和無論如何都要見太宰的山岸君比起來，千方百計想著要躲起來又不知不覺地走到現場的我，實在是讓人笑話。

我對治的感情，一直都有點彆扭。我無法像那位今官一那樣寫什麼《我的好友太宰治》。就算我們確實有一定交情，我也沒辦法把我們的關係定義為朋友。“朋友”這赫赫二字，對我而言太過嚴肅。阿治和我的情誼，與其説是源遠流長穩定的，倒不如説是一杯一盞間真摯坦率的。那麼多年來，我們總是在小酒屋碰面，從這個意義上説來，我更願意稱呼他為我的酒友。

      阿治有一種很特別的坦率。既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天真的坦率，也不是似乎什麼都了然於心的老氣秋的坦率。阿治坦率真誠的偉大優點，和他愛編胡話的壞習慣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親切的吸引力。這些年來，我常常想起阿治挺直的鼻樑上那雙時而頑皮時而憂鬱的眼睛，那是一雙充滿人情味的美麗的眼睛，輪廓很深邃，色澤也很深沉。在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喜歡上他那雙閃爍著多種感情色彩的、矛盾的眼。他很在意我對他的這番讚美，寫進了小説裏：

（馬場）他悶悶地用一個裝抹茶用的大碗喝著甜酒……他咕嚕一聲喝乾了甜酒，突然把那個碗推到我前面。“這個碗上寫著──白馬驕不行（白馬恃驕不前行）。哎，幹嘛這麼寫，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就送給你吧。這是我出高價從淺草的古董店買來，放在這家店裏的。是我特別專用的碗。我真喜歡你的臉，瞳孔的顏色很深沉，是我夢寐以求的眼睛。等我死了以後，你就拿這個碗去用吧。説不定我明天就會死了。”

      但直至今日，我還硬邦邦地活著。阿治沒等到我把碗送給他就自己先走了，那是因為他的心太溫柔了，我總是這麼覺得的。

有一次，我和阿治在接連喝了幾家之後兩人都很醉了，我們在下著雪的東京街上，拽著對方的胳膊，搖搖晃晃，哆哆嗦嗦，艱難地行進著。我步子邁得比他大，一不小心盤錯了腿晃到了他跟前，他微微顫顫地撲在了我身上。我們兩個就這麼疊著趴在鋪滿雪的東京的大街上。阿治緊緊壓在我身上，又不安分地掙紮著想爬起來，被壓在底下的我痛苦不堪地呻吟著，“啊，這麼被男人壓著……我死了算啦！”阿治不屈不撓地回應了一句：“哼，不得不壓你這個男人才是我的悲哀呢。”説完，就費力地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我正想著如何反擊。卻聽到他低低地歎息著説：“……啊……好大的雪呐……”他扶著腰，眯著長長的眼，輕輕地呵了一口氣，出神地望著雪白一片的東京街景。我看著他，被他臉上那種微妙的神色吸引住了。他像是為我絆倒他這件事而賭氣似的，孩子氣地撅著嘴，而視線卻落在很遠很遠的前方。在那孤獨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股慢慢湧出的悲哀的泉水。是啊，那時的我們都感受到了，難以抑制的寂寞就像那冰冰的冷氣，地上的白雪，屋頂的白雪，樹上的白雪，東京的每一處，所有被雪覆蓋著的地方都在散發著寂寞的寒意。望著映現在他深遠眼瞳裏的那無邊無盡白茫茫的孤獨，我震驚不已，驚覺到孤獨竟可以變得那麼刺骨，那么無孔不入。

也是在那時，我從阿治那望向自己靈魂深處的澄的眼瞳中，看到了他面對自己時那裸露著的脆弱的心，那也是一顆從不輕易放過自己的嚴的心。在那個時代，我們這群世人眼中的廢人無，似乎不借著酒精、麻藥、蠢女人，就無法鬆弛神經。雖然在別人看來，阿治對這一切總是顯露出一種飛蛾撲火似的熱衷，但是他其實一直都無法處之泰然。他只是做出捨棄一切的樣子，心裏卻一直在焦灼地渴望著能抓住些什麼。不幸的是他一直無法得到。

每當想到這裏，我就不禁要想，無知是幸福的嗎。我不相信這是個能回答的問題，即使那真的是一種幸福，我們也都無意向它走去。所以不管是阿治，還是我，我們都一步步地在遠離這種可怕的幸福。

我最後一次和阿治見面，是昭和二十三年五月的某天，正好是《人間失格》臨近完稿的前幾天。那陣子，家裏處理完正式和我斷絶關係的手續，禍不單行，相好的女人操著剪刀（她是個教授插花的寡婦）把我趕出了她家，我只好自己把自己困在不同的小酒屋喝著毫無味道的酒。 

那天，我百無聊地趴在吧臺上，呆呆地把視點定在一位穿著紫陽花和服的女招待身上（喝了酒後，我總覺得我的眼珠子上的血管在胡亂跳蹦，要是不用一種什麼辦法把它固定住，那可絶對不行）。雖然知道酒屋內悶熱至極，但出門時我還是挑了一件金色的大絨袍，配上一朵白蓬蓬的胸花。雖然這樣的打扮並不古怪，但那時的我在別人眼中還是像極了從復辟時代跑出來的穿著奇裝異服的混蛋，一頭蹩腳的王八。我熱得受不了，只好咚咚咚地把下巴往桌子上磕，做無濟於事的抗議。兩聲咚咚的悶響之間，我感到一股風自門口湧入，一位穿著藏青色羽織的男人推門而進。那位紫陽花女招待臉上突然湧上一股紅潮，小鳥一般飛到男人身旁（在那之前的幾個小時，這位女士一直對我避之不及），“啊咧啊咧！是太宰君呀！”女人親昵的聲音震得我腦袋生疼，我忿忿地瞪著這個蠢貨。阿治任著那女招待跟在他屁股後，筆直地向我走來。

“啊……啊……”他看著我像只老狗趴在地上等死的醜態，驚訝地叫出聲來。我對著他翻了翻眼皮，眼珠子更凸了出來。他在我旁邊坐下，拽著我毛茸茸的長袖子，像證明瞭一個什麼定理似的得意地説：“果然是馬場的外套！⑤” 這個臭小子。”

阿治的酒端上來了，他接過酒杯，飛快地揚起手臂一飲而盡——這時我才從他微微發紅的眼中發現，他一定是喝過了好幾家後到這裏來的。

“喂，還好吧你。”我自身難保，關心的話一出口，自己都要問自己一句到底幾分真心幾分勉強。

“我已經戒藥拉！可是沒辦法……酒精中毒……變成這個樣子……你覺得如何？”我應不上話，他的出現攪亂了我的心情。他接著説：“我最近在寫一部小説，像那樣把自己清算一番，我覺得好像看到了一點希望。”

我默默地看著他的臉，那是受到女人細心照顧的清爽潔淨的臉，但眉間卻透露出一種疲態，那是因為他的眉頭總是大起大伏，做出各種誇張表情的緣故。這不，他一發現我在看著他，就側過臉調皮地跳了一下眉毛，擺出了個戲謔的臉譜。

      這個就是希望嗎。發現逗笑他人是無濟於事的之後，就轉而自我安慰地拿自己來取樂。這就是你所謂的希望？我看著他那懷著如履薄冰的心情勉力為笑的臉，用力咽了口唾液，把湧上喉間的那股酸楚狠狠地吞下去。我不得不別過臉。這個年青人捧著這張老態的臉，還能走多久呀。然而當時的我毫無力量，不要説是拉他一把，就是振奮起精神對他説幾句無聊的安慰話，我都做不到。阿治以前愛粘著我的原因，不就是因為我是個比他更滑稽的失敗者嗎？他這麼寫道：“那時的我，過著像金魚糞一樣毫無意志的生活。金魚一遊動，我就晃啊晃啊地跟在後面。我和馬場的交往也就在這種虛幻的狀態下持續著。”説什麼我是金魚，不過是更作媚態的現世寶罷了。

      關於我和太宰的關係，我想，描寫得最真切的莫過於《猿島》⑥了——在迷霧中用手摸索著生存下去的他，遇到了通過學會觀賞人類而得到自我滿足的我。他聽不懂他人的語言，無法理解眼前明明怪異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景象，被不安激蕩著心臟，連自己身在何方生作何物也成為謎團。文中“我”那脆弱的心，不就是阿治他一直以來思考著的“人心之弱”的反映嗎。然而一直以來我都偷偷地嫉妒著他。相較於獨自生活在所謂美好的陽光、人聲、吠叫、未來之中自欺欺人的我，他是健全的。他的心是柔軟而非軟弱，他只是無法融入那群在社會風潮中毫無憂慮生活著的無知世人，也對我這種由過度的自我幻想支撐起來的生活感到恐懼罷了。學會了忍耐的我，並不比想要逃跑的他更有力量。明明知道外面和裏面是一樣，我選擇不斷地在房門大開的牢房中轉圈，他選擇越過那堵無端豎立起的隔離之牆，哪怕會掉進又一個不可知的境界。

阿治離開我二十年了。今日，又是一個八十八夜。三十三年前，我曾拖著他，讓他陪我慶祝這個日子。那時的阿治，是個因心思太細膩而擔負起過多重負的青年。這些年來，人們有的懷念他，有的仍舊不理解他甚至看不起他。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人世就是一個賭馬場，吵吵嚷嚷充滿了喊叫——有歡笑，也有很多的哭嚎。而且，你們發現了嗎，跑的永遠都只是馬，人充其量只是擺出統治者的模樣，裝模作樣地在馬的身上顫顫巍巍地顛簸著。而更多的人只是在看席上，博著無聊的籌碼。而我，既不騎馬，也不賭馬，只是悶不吭聲地，坐在那裏，數馬。至於阿治，他也試過融入這個時刻上演鬧劇的舞臺，最終還是因為潔癖而不得不掩鼻低頭，四處亂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跑馬場上有的只是畜牲和虛偽的統治者，而圍聚在看臺上的卻是更可怕的聒噪的世人。這時，有人為了驅趕留在跑馬場內的多餘人，大喊了一聲：“退出馬場！⑦”阿治聽到這聲驅逐，戰戰兢兢地冲出跑道，繞過喧嘩的看臺，直直奔出馬場，再也不回來了。

      而我，馬場數馬氏，捧起這個寫著“白馬恃驕不前行”的茶碗，傾上滿滿一碗甜酒，為我昔日酒友阿治的成功逃脫，偷偷地吁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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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昭和10年，馬場寄給太宰的一封信。

拜啟。

只有死這件事，你可以等一等嗎？就算是為了我。要是你自殺的話，我會覺得“啊，你一定是故意想讓我內疚”，像這樣偷偷地自我陶醉。如果這樣你也不在乎的話，那你就儘管去死好了。我以前，不，現在也一直都對活下去這件事沒什麼熱情。不過我是不會自殺的。一想到會便宜別人在那兒自我陶醉，我就覺得很討厭。我在等待著疾病和災難。可是到目前為止，我的疾病也只有牙痛和痔瘡而已。根本沒有會死的樣子。災難也一件也遇不上。我把房間的窗子整夜開著想等強盜來，心想要是能死在強盜手下也好，可是從窗子溜進來的只有飛蛾，飛螞蟻和甲蟲，還有百萬的蚊子軍團。（你説：唉呀和我一樣！）喂，要不要一起來出書？我想出本書，把債款全部還清，然後再倒頭呼呼大睡個三天三夜。所謂的債款就是我這個千瘡百孔的肉體。在我的胸口，敞開著一個債款的色大洞。要是出了書，這個無底洞會被挖得更深也不一定。真到了那個時候我也無所謂了。不管怎樣，我只是想從這尷尬的生命中抽身出來罷了。

書的名字，叫海賊⑧。具體的細節我想等和你商量過了再決定，不過我已經計畫將它定為輸出取向的雜誌。對象就找法國好了。我記得你的外語能力相當不錯，你就負責把我們寫的原稿翻譯成法文吧。也寄給安列．紀（Andre ．Gide）一份請他批評一下。啊，我們還可以和瓦雷利（Valelia）直接爭論呢。來讓那個好像睡著了的普魯斯特好好狼狽一下吧。（你説：很遺憾，普魯斯特已經死了。）但是考克多還活著哦。如果拉狄格（Radigeut）還活著就好了。要不要也寄給迪可布拉（De-kobra）大師讓他高興一下？他還滿可憐的。

這種幻想很愉快吧。而且實現起來也不是很困難。（越寫越覺得詞窮。書信文這種怪異的文體，不是敍述，不是會話，也不是描寫，實在是很不可思議，可是它又是一個儼然獨立的噁心的文體。不好意思，我説的話真白癡。）根據我昨晚徹夜的計算，三百日圓就可以出一本很捧的書。如果是這樣，好像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到。你就寫些詩給保羅．福爾看看就行了。我現在正在構思一部叫作海賊之歌的四樂章交響曲。完成以後，就可以發表在這本雜誌上，我一定要讓拉威爾也自慚形穢。我再重複一次，實現並不困難。只要有錢就行了，還會有什麼實現不了的理由嗎。你也讓你胸中填滿那些華麗的幻想如何。（書信這種東西，不知道為什麼結尾的地方都一定要祝福對方健康。這世上也有頭腦不好，文章寫得差，話也説得不好，只有信卻寫得特別好的人這種怪談。）對了，我的信寫得好嗎？還是寫得很差呢？再見。

這是題外話，它突然浮上腦海所以寫上來。是個古老的問題——

“明白了人世算是幸福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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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馬場數馬：音樂家，文學家，真名不詳。是太宰大學時代結識的朋友。太宰治的作品《ダス・ゲマイネ》（初出于「文藝春秋」昭和10年10月）中，详细记叙了他和马场的交往。

②八十八夜：日本的雜令之一。立春之日算起的第八十八天。馬場先生對日期十分敏感，庚猴、佛滅日、端午、消災祭等經常在他口中出現。

③既山岸外史，太宰治文學上的友人。著有『人间太宰治』（筑摩书房、昭和３７）、『太宰治おぼえがき』（审美社、昭和３８）。

④《Merry Christmas》：《メリイクリスマス》，太宰治，昭和21年12月10日完稿。

⑤太宰治在《通俗之物》中是這樣描寫的：今年早春，我在這家甜酒屋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我被嚇了一跳，那個先到的客人的樣子，怎麽看都太突兀了。雖然非常的細瘦，但身高卻很普通；雖然身上的西裝也是很常見的色卡其布西裝，但所披的外套卻極為奇怪。那是什麽款式的我不懂，不過我一看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席勒的外套。那是漂亮的銀灰色的，到處都是天鵝絨和鈕扣，套在他身上松垮得很不像話。

⑥譯文可參見：http://hateni.blog109.fc2.com/blog-entry-1.html

⑦馬場專業用語。

⑧海贼 pirate:  n. 海盗, 盗印者, 盗版者, 侵犯专利权者。馬場想表達的是剽竊者，抄襲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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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不看的話我就會背上誤導人的駡名）：

開門見山的説，這是一篇小説，而不是一篇翻譯。即，這不是諸位想像中的友人寫的回憶錄，而是我弄的偽回憶錄。

馬場數馬這個名字怪裏怪氣的人，壓根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太宰確實塑造過這樣一個角色，但他由始至終也就只是一個書中人。我從太宰作品中抽出這個人物，加上自己的想像，寫成了這篇小説。必須澄清的是，這篇裏的馬場，不全是太宰筆下的那個馬場，雖然兩人的深處是相似的，但這裏的馬場，確實是一個嶄新的人。我不是為了使原來書中的馬場豐滿起來而寫的，而是借用了原先的馬場，讓他服務於我的想像。

      文中用到了一些煞有其事的事例，還提到了一些同時代的人——這些都是真實的，例如開篇記敍的那個喊著“汝，勿犯姦淫！”的事例等等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可以理解為，通篇六七千字，除了馬場這個主角和敍述者，其他趣事無聊事都是真實的。我的願望是，要盡可能地用最考據的方式寫一個虛假故事，雖是杜撰，但也要有理有據。

希望大家不要覺得無趣。衷心感謝關注太宰治的你們。

2008-4-27

太宰治

八

    夢。

一切都離我而去。

處理完直治的後事，那之後的一個月裏，我一人住在這冬日的山莊。

我動手給那人寫信，心如止水地寫著這封可能是最後的書信。

終於，你也放棄我了，不，應該說你忘卻了我這個存在。

可我是幸福的。願望實現，我懷孕了。雖然現在的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一切，但這腹中小小的生命，是我孤獨微笑的種子。

不管怎樣我都不認為這是什麼不潔淨的錯誤策略。這世界裏，戰爭、和平、貿易、合作、政治，這些事物存在的目的是什麼？我以前並不明白。你也不知道吧。所以一直以來你都陷於不幸之中。現在我明白了，告訴你，這些的存在都是為了能讓女人生下健康優秀的小孩。

從一開始，我所付諸以期待的就不是你的人格，也不希望你來為此負起責任。這僅僅是我全身以赴去冒險的戀情能否成功的問題。現在，我的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此刻我的心就如森林中的湖沼一般，蕩溢著平和與寧靜。

我想，我已經勝利了。

雖然瑪麗亞生下的孩子並不是她丈夫的，但她有著滿溢光芒的自豪與驕傲，她們便成為了聖母與聖子。

能冷靜安然地無視那些古舊的道，生下一個好寶寶，我就滿足了。

在那之後，你還是一邊唱著“斷頭臺呀斷頭臺……”一邊與那些紳士小姐們喝酒，繼續沉陷於頹廢混亂的生活之中嗎。可是，“停止吧。”——我是不會對你這麼說的。因為這也是你最後的鬥爭形式吧。

“把酒戒了，好好養病，找份體面的差事，健健康康長長久久地活下去。”——這種擺明是在敷衍搪塞的客套，我是不會再說的。與其做什麼“漂亮的差事”，不如懷著要捨棄生命的覺悟，過上所謂的惡生活。這樣做的話，或許反而會得到後人的尊敬。

犧牲者。新舊道過渡期的犧牲者。你，我，一定都是吧。

革命，到底會怎麼進行下去呢。至少，一直以來緊緊束縛著我們的舊道，現今仍未鬆動，繼續阻擋著我們的前進。雖然海面湧動著未明的波濤，但底部的海水卻是一片死寂。不止是革命，所有一切都紋絲不動，放平了身子躺著假裝沉眠。

不過，在我與舊道第一回合的戰鬥中，我已經輕微地推動了它。接下來，我將與我所創造的生命一道，繼續進行第二、第三回合的戰鬥。

生下愛人的孩子，將他撫養成人，就是完成了我的道革命。

即使你忘記了我，或者你最終因酒而喪失了生命，為了完成我自己的革命，我也會堅強地生活下去的。

前些日子，我從某個人那瞭解到一些你人格上的不足取之處。儘管如此，賦予我如此巨大力量的人，是你。在我心中架起革命虹橋的人，是你。給予了我生存目標的人，是你。

我為你而驕傲。我想我生下的孩子，也會為你而感到驕傲的。

私生子，與他的母親。

儘管如此，我們會一直與舊道戰鬥下去，像太陽一樣生存下去。

請你也一定要繼續你的戰鬥。

現在，放眼四周仍無法看見革命的星火。但在以後，必須要奉上很多令人惋惜的高貴的犧牲。

在現在這個世界裏，最美麗的是犧牲者。

已經有一位藐小的犧牲者了。

上原先生。

我不會再向你要求什麼了。但是，為了那藐小的犧牲者，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我希望能請你的夫人抱一抱這個孩子，只要一次就夠了。那時，請允許我這麼說：

“這是直治與一位女子秘密生下的孩子。”

為什麼這麼做，請原諒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不，其實我對於自己之所以提出這個請求的原因也並不清楚。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必須這麼做。為了直治這位藐小的犧牲者，不論如何我都必須這麼做。

這讓你覺得不愉快吧。即使不愉快，也請你忍耐。這是一個被遺棄、被遺忘的女人唯一的微弱祈求，無論如何請你成全我的心願。

Ｍ・Ｃ　Comedian。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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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Comedian：喜劇演員；丑角式人物；喜劇作家。

②昭和二十二年即一九四七年。

斜陽   

    太宰治

七

直治的遺書。

姐。

已經不行了。我馬上就離開。

為什麼非得活下去不可，我完全不明白。

想活下去的人儘管去活好了。

人擁有生的權利，同時也擁有死的權利。

我這樣的想法，既不稀罕也不新奇，只是人們把這種再正常不過的樸素想法視為異端，恐懼著它，不敢明白坦率地道明罷了。

想要活下去的人們，不管遭遇到什麼不幸，都定能堅強地抗爭著活下去。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生而為人的榮譽也體現在這之中。儘管如此，我並不認為死是罪過。

我，我這根草，在這世界的空氣和陽光之中是無法存活下去的。要活下去，還欠缺了某種東西，是尚不足夠的。能活到今日，我已是竭盡全力了。

進入高中，我開始與一些人交往。他們出身的階級和培養我的階級完全不同，他們是頑強壯的草。我為了不被他們的氣勢壓倒，便使用麻藥，近乎瘋狂錯亂地抵抗著。後來進入了軍隊，我仍然使用鴉片，把它當作求生的最後手段。姐，你是不能理解我這種心情的。

我想變得庸俗低級，變得更強勁，不，是更暴戾。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成為民眾之友的唯一道路。單憑酒那種玩意，是完全不夠的。我必須時時刻刻保持暈眩的狀態。所以，除了使用麻藥別無他法。我，不得不忘了家庭，不得不反抗父親的血統，不得不拒絕母親的溫柔，不得不對姐姐冷淡。我想，如果不那麼做，我就無法得到進入民眾之廳的入場券。

我變得庸俗低級了，像操一口下流的話一類的事情也學會了。但是，那其中一半，不，百分之六十，都是匆忙裝出的可憐相、不像樣的小花招。在民眾看來，我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特別裝模作樣，令人作嘔的發窘的男人。他們是不會真心地，沒有隔閡地與我交往的。可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回到之前被我拋棄的沙龍。現在組成我的低俗的那些成分，雖説百分之六十是裝出來的應急招式，可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卻是不折不扣的下流。對於上流沙龍那種讓人不禁掩鼻的所謂清高，我一想到就作嘔，一秒鐘都忍受不了。而那些什麼大人物，被稱為名人之類的人們，都被我惡劣的行為嚇得目瞪口呆，恨不得立刻把我給驅逐了。我無法回到曾被自己拋棄的世界，而從民眾那邊，我亦只得到一張出於狗屁禮儀，充滿了惡意的旁聽席。

無論什麼時代，像我這種生活能力差又不健全的草，註定了是擁有這樣的命運——根本談不上什麼有思想，連混蛋都算不上，只能等著被自然淘汰。但是，我有一些話想要説，關於使我活得如此艱難的事情。

人，都是一樣的。

這句話，真的是什麼思想嗎。發明這句不可思議的話的人，我認為既不是宗教家，哲學家，也不是藝術家。這句話誕生自民眾的小酒館，也不知是誰先説出口的，它像蛆一樣瘋狂孳生，滾滾地湧出淹沒整個世界，破壞了世界的融洽和諧。

這句奇怪的話，跟民主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全然無關。它一定是在小酒館裏醜男辱駡美男子的一句話。不過是他氣急敗壞的嫉妒罷了，根本就不是什麼思想。

但是，這句出自小酒館的嫉妒的怒聲，卻戴上了古怪的面具在民眾之間流行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這句話和政治思想經濟思想攪合在了一起，搭建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惡劣結構。説不定連梅菲斯特都會覺得，表演這樣用胡言亂語偷樑換柱來替代思想的驚險雜耍，實在是對不起良心，不得不躊躇起來。

人，都是一樣的。

多可恥的一句話。這是一句看不起別人的同時，也貶低了自己，喪失了所有的尊嚴，放棄了所有努力的卑鄙的話。馬克思主義主張的是勞動者地位應該優越，並沒有説什麼人都是一模一樣。民主主義主張個人的尊嚴，也不曾説過這種話。只有那些拉皮條的年輕男人才會這麼説——“嘿嘿，再怎麼擺架子，還不都是人嘛！”

為什麼要説人都是一樣的呢。為什麼就不能説人是各有優越的呢。這根本就是出於奴隸根性的報仇。

實際上這句話是在猥褻人。它使人覺得毛骨悚然，讓人們互相恐懼，一切思想被強姦，所有的努力被嘲笑，幸福被否定，美貌被玷污，光榮被蹂躪。我認為所謂“世紀的不安”，就是始於這句不可思議的話。

雖然我無比厭惡這句話，但我仍被它脅迫著。我恐懼地顫抖著，做什麼都覺得羞恥，被永無止境的不安籠罩，忐忐忑忑，無處容身，最後索性去依酒精與麻藥帶來的暈眩感，來求取瞬間的鎮定，不想卻是陷入了一塌糊塗的混亂之中。

這是懦弱吧。不管怎麼看都是根有巨大缺陷的草吧。我列出的這些沒份量的理由，要是被那些奴隸一般，站在妓院門口招攬客人拉皮條的人聽到，説不定會這樣嘲笑我：“哎唷，再怎麼扯，你還不就是個沉溺於遊玩，懶惰，好色，任性自我的享樂主義者嘛！”過去每次被人這麼説，我都是難為情地，含糊不清地承認下來。但是，在這接近死亡之際，我想要抗反抗。

姐。

請相信我。

我雖玩樂，卻無法享受到絲毫的樂趣。説不定這就是對快樂的性無能。我瘋狂，沉湎於酒色，自暴自棄放縱自己，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擺脫自身那個貴族的影子。

姐。

到底，我們有沒有罪呢。生於貴族之家，是我們的罪嗎。只是因為出生於那個家，我們就必須像猶大一族們一樣，無止盡地惶惑，謝罪，羞恥地活著。

我本應更早死去的。唯一牽絆住我的，是媽媽的愛。一想到那，我就無法立即求取死亡。人，擁有自由生存的權利的同時，也擁有隨時隨地自主決定死的權利。但是，我認為在母親仍在世之時，必須擱置起那份就死的的權利。因為那在殺死自己的同時，也會殺害母親。

現在，會為我的死而悲傷得傷害身體的人已經不在了。不，姐，雖然我知道失去我你們的悲傷會達到什麼程度，但還是停止那些虛偽的感傷吧。獲悉我的死之後，你們一定會悲傷得哭泣吧。但我知道，當你們思及我生存的苦痛，還有我得以自那可憎的人生中完全解放的狂喜時，你們的悲傷就會漸漸消逝。

那些非難想自殺的我，義憤填膺地説什麼活下去是理所應當，卻不給予我一絲幫忙，只會耍耍嘴皮子一臉得意地批判他人的人，肯定就是那些能滿不在乎地勸天皇陛下去開水果店的大偉人了。

姐。

       選擇死對我來説是最好的。我沒有所謂的生活的能力，也沒有力量去為了金錢與人抗爭，就連敲竹竿我也是做不來的。和上原先生一起吃喝玩樂的時候，我自己的賬總是自己付。上原先生很討厭我這樣，説那是貴族卑劣的自尊。其實那並不是出於自尊心，而是我怎麼都不敢把上原先生工作得來的錢花費在毫無價值的吃吃喝喝，玩女人這些事情上。雖然我簡單的解釋説那是對上原先生努力工作的尊敬，但那不過是謊話，實際上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接受別人的宴請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尤其是當那個人用靠自己雙手賺來的錢來請我時，我更是覺得過意不去，痛苦得無法忍受。

於是我只好向家裏要錢和變賣家裏能賣的東西。這使得媽媽和姐姐你傷心，我自己也得不到絲毫的樂趣。那些關於出版業之類的計畫，都只是我為了遮掩羞恥而説的漂亮話而已，實際上自己根本沒有想要做的意願。連別人的宴請都無法心安理得接受的男人，説什麼要賺錢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再怎麼笨，也是能明白這點的。

姐。

我們已經變得很窮了。我本想著要在活著的時候好好請客招待別人，現在卻淪落到不依靠別人的招待就無法過活的地步。

姐。

事已至此，為什麼我非得活下去不可呢。已經不行了。我馬上就會離開。我有能讓人安然舒適死去的藥，那是我在軍隊的時候弄到手的。

姐很美（我一直以美麗的母親和姐姐為驕傲），而且有才有見識，我對姐的事情是完全不擔心的。而且擔心姐之類的資格我並沒有。這種像小偷為遭竊者著想的行為，一想到我就臉都紅了。我知道，姐一定會結婚，生子，依偎著丈夫堅強地活下去的。

姐。

我有一個秘密。

長久以來，我一直守著這個秘密。連在戰場上，我亦無法抑制地思考著那個人的事。不知有多少次，我在夢裏見到那人，醒來後是滿面淚痕。

那人的名字，不管對著誰，我都是無法説出口的。現今我是將死之人，若是不把這個秘密清楚地告訴姐，我會留下遺憾的。但儘管如此，那人的名字我還是不敢説出來。

如果，我把它當作絕對的秘密，一輩子一輩子都不對任何人説，懷抱著這個秘密死去，那麼，即使我的身體被火葬，胸中也會留下一抹腥臭的燒痕。這讓我不安得難以忍受。姐，我把它用虛構的方式，委婉、隱約地傳達給你一人。雖然是虛構，但姐你一定立即就能明白過來那人是誰的。説什麼虛構，其實也僅是用了假名而已。

姐，你知道嗎？

姐你應該是知道那個人的，只是一直以來沒有相見而已。她比姐稍年長，單眼皮，外眼角微微上揚，從沒有燙過頭髮，總是梳著個緊緊的垂髻。雖然她總是梳著樸素的髮型，穿著也很素淡，但卻一點也不顯得邋遢，永遠都顯得那麼整整齊齊，給人一種清潔感。她是一位中年西洋畫家的妻子。那個畫家因為在戰後發表了一些新筆觸的作品，名氣扶搖直上。他的行為粗暴到極點，但她總是一臉釋然，溫柔地微笑著。

我起身。

“那麼，告辭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毫無戒心地仰視著我。

“為什麼呢？”

她的音調很自然，好像有點不解地微微歪著頭思索，又抬起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她的眼裏，沒有絲毫的邪心和虛飾。平時當我和女人的視線重合時，我總覺得很狼狽慌張，但那一刻，我絲毫不覺得羞怯。我們的臉相離一尺左右，互相凝視了六十秒，或者更久，感覺是那麼的安寧。我深視著她的眼瞳，終於微笑起來。

“可是……”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了。”
　  她很認真地説。

  我突然想到，正直，指的不就是這種表情嗎。那不是修身教科書派頭的嚴肅道。正直這一詞語所表現的原本的道，不正是這種親切動人的姿態嗎？

“我還會再來的。”

“好的。”

這番對話，從頭到尾都沒有深意。某個夏天的午後，我去畫家的公寓找他，雖然他不在，但夫人卻説他很快就會回來，請我稍等一下。我聽從她的話，進屋看了整整三十分鐘報紙一類的讀物，畫家還是沒有回來，我便起身告辭了。雖然事情的發生是那麼平淡，但就是在那一天的那一刻，在她的眼瞳之中，我陷入了痛苦的戀愛。

説那是高貴也毫不為過。我敢肯定，在我周圍的貴族之中，除了媽媽以外，沒有任何人能擁有那種毫無戒心的正直的眼神。
　  在那之後有一次，在一個冬日的黃昏，我被她的側臉深深打動。那次仍舊是在畫家的公寓。他招呼我去他家陪他喝酒，我們圍著被爐從早上開始狂飲，興高采烈把那些日本的所謂文化人貶得一無是處，在地上翻滾著大笑。最後，畫家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我躺下後迷迷糊糊之間，隱約感覺到有人把一條毛毯輕輕覆在了我身上。我微微睜開眼。東京冬天的黃昏裏，夫人她抱著女兒，安然適地坐在窗邊，完全浸潤在那水色一般的澄明之中。在遙遠處澄靜夕空的映照下，夫人端正的側臉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畫作裏的一般，浮現出鮮明的輪廓。在她輕輕為我蓋上毛毯的那種親切中，不含有絲毫的色氣，也不含有絲毫欲望的氣息。只有把“人性”這個詞語用在形容這一切上，“人性”二字才得以蘇醒。她對他人那份清靜平和的諒解體貼，似乎是一種極其自然，無意識的行為。我靜靜地看著，她眺望著遙遠的某處，沉浸在宛如畫面一般寧靜的氣氛之中。

我閉上眼，心中的戀慕膨脹為焦躁的瘋狂，眼淚從閉合的眼瞼滿溢出來。我拉起毛毯，蒙住了頭。

姐。

一開始我和那位畫家結為遊伴，是因為我沉醉於他作品中特異的筆觸，以及蘊藏在作品深處中那股隱秘而狂熱的激情。但是，隨著交往的深入，我發覺他其實是個毫無教養，胡鬧荒唐，污穢不堪的人。與這種厭惡成反比例的，我被他妻子那份純美的心情所深深吸引，不，應該説我愛慕著那懷著真實之愛的她。為了能看到她，我就裝作要玩樂而跑到畫家的家裏去。

如果説那位畫家的作品中多少散發著一點藝術的高貴氣息，我想，那一定是他妻子那溫柔的心的反映。

坦率地説，我覺得那位畫家不過是個是沉迷於狂喝濫飲，縱情於遊玩享樂，行為巧妙的商人罷了。為了賺到供他吃喝嫖賭的錢，他就拿著畫筆亂七八糟地在畫布上抹來抹去，明明搭乘著流行的順風車，還煞有其事地擺起架子高價賣出那些作品。他所抱持的，不過是鄉下人的厚顏無恥，愚蠢的自信，和狡猾的騙錢手段，如此罷了。

讓人覺得可怖的是，他對於別人的作品，不管是外國人的還是日本人的，都一竅不通。更甚者，他連自己究竟在畫什麼都不明白。只是為了得到能去喝酒尋歡的錢，他才抓起畫筆癡狂地在畫布上亂塗亂抹起來。

而最讓人驚恐的是，他對自己這種荒唐的行為，似乎不曾感到絲毫困惑，羞恥，恐怖。

他完全沉醉于那股得意之情中。總之，連自己的畫都不懂的這個男人，是壓根沒想過要去尊重他人的努力的，他只會去貶低和詆毀他人而已。
　  雖然他總訴説著自己過著混亂頹廢生活的痛苦，但實際上他不過是個愚蠢的鄉下人。來到了憧憬已久的都市，獲得了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的成功，他高興得忘乎所以，四處尋歡作樂。

有一次我這麼説：

“當看到大家都不讀書而跑去玩，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用功，我總覺得很不好意思，驚慌得難以忍受，只好鑽進他們之間也跟著玩。”

他對我的話嗤之以鼻。

“呀，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貴族氣質喔。真可憎。我啊，一看到別人在吃喝玩樂，就覺得如果自己不去這麼做可是大損失，這麼想著就大玩特玩起來了。”

他回答得是那麼若無其事。在那一刻，我打從心底地輕蔑他。他從不為自己的放蕩而苦惱，甚至是把這種毫無價值的玩樂引以為傲，簡直是個徹頭徹尾愚蠢的享樂主義者。

但是，我再怎麼説這位畫家的不是，也和姐沒有關係。不久我即將離開，現在回想起長久以來我們的情誼，我覺得好懷念，有一股想再與他相見，與他共同沉淪的衝動，憎惡他的感覺也一絲不存了。其實他是個寂寞孤獨的人，也有著很多很多的優點。我實在無法再指責他了。

只要姐知道，我真誠地愛著那人的妻子，並為之而彷徨、痛苦著這件事，就足夠了。知道了這個秘密之後，請千萬不要因為想著要完成弟弟生前的心願，而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完全沒有必要去做這種假情的事的。只要姐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在心裏悄悄歎一聲“是這樣啊”，這樣就夠了。如果説我還渴求著什麼的話，那就是希望，至少有姐你能從我這番羞恥的告白中，對我迄今為止苦痛的生命有更深的體會。若真能這樣，我會很開心的。

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裏，我牽著她的手，她告訴我，她從很久以前就喜歡著我。夢醒之後，我的手掌中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暖。只要這樣我就滿足了，我是必須死心的。我恐懼的並不是道。是那半發狂錯亂的畫家，不，應該説是那近乎為狂人的他，使我感到不可抑制的恐怖。我想要死心，把自己胸中這團火拋到別處。我隨手抓來各式各樣的女人，野蠻狂亂地和她們大搞一番，狂暴得連那位畫家也對我蹙起眉頭。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擺脫她的幻影，忘記她，忘卻這一切一切。可是，失敗了。到最後，我是一個除了她之外無法對別人產生戀慕之情的男人。我可以肯定的説，除了她之外的那些女性朋友，我從未覺得她們是真正美麗，真正讓人憐愛的。

姐。

離開之前，我想寫下她的名字，僅此一次。

須賀。

那位夫人的名字。

昨天，我帶了一個我沒有絲毫愛意的舞女來到山莊（這個女人有著一種本質上的愚蠢）。雖然，我最近的確有要死的打算，但並不是為了死而回來的。那女人一直纏著説要旅行，我在東京也玩得很厭煩了，便想著帶著那笨蛋舞女回山莊休息兩三天也並非壞事。雖然顧慮到姐會覺得不喜歡，但最終還是帶著她一起回來了。是在姐出門説要去東京找朋友那時，我才想到，若是要死，就選擇現在吧。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著要死在西片町那個家了。一想到如果死在街上或荒地上，會被那些看熱鬧的人鼓搗屍體，我就覺得很討厭。可現在，西片町那個家已經賣給別人了，除了這個山莊我沒有可以選擇的地方了。但想到如果發現我死的那個人是姐，而姐你又會感到哪般的驚愕、恐懼，我的心就沉重起來。在僅有我和姐二人的夜裏自殺，我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姐不在，就讓那個大蠢貨舞女來成為我自殺的發現者好了。

昨天晚上，我們兩人喝酒後，我讓她睡在二樓的西式房間，自己一人來到樓下媽媽去世的那個房間，鋪好被褥，著手寫這篇悲慘的遺書。

姐。

我已經無法看見最後的希冀了。再見吧。

到這最後，我的死其實是自然而然的。人只要思想不死，是怎麼都不會死的。

最後，我有一個難為情的請求。媽媽遺物中那件麻衣，姐本來説要給我來年夏天穿而修改過了的那件，請把它放在我棺內，我想穿。

天就要亮了。謝謝姐一直以來的照顧。

再見吧。

昨夜的醉意已全然消退。我要以清醒的真面目離開。

容我再説一次。再見了。

姐。

我是貴族。